复旦大学教授:读书到底能不能改变命运?

2018-01-31 11:16来源:中国网编辑:许素霞
葛剑雄,复旦大学教授,曾任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、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,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;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,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会常务委员。

葛剑雄,复旦大学教授,曾任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、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,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;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,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会常务委员。

本文是葛剑雄教授在汕头大学的演讲整理稿,他在演讲中与师生共同分享新时代读书的方法和意义,以极富个性的视角诠释了“读书改变命运”的主题。原文刊登于《中国教育报》2015年3月2日。

这是我退休后第一次回归讲台。我觉得跟师生关系最密切的还是读书,所以今天我来讲讲读书。

我们应该怎样读书?每个人都不一样。我小时候受到的教育是为政治、为人民、为革命而读。刚开始学外语时老师就教:“马克思说,外语是斗争的重要工具。”我不讲抽象的,我讲具体的。首先要明确读书是为了什么?不同的目的决定了读书的不同方法和途径。

为求知而读:读书

就要学会选择

若为求知,你先要明确所求的领域和程度,然后去找最合适的书,不要看那种包罗万象的书,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。现在的书,无论是纸本还是数字化的,数量都远远超出了个人的接受能力,哪怕你有一目千行的本事也不行。

以前用“学富五车”称赞一个人学问好,现在只怕五十车都不够。古代的车是马车、牛车、小板车,书是帛片、竹简的手抄本,所谓“读书破万卷”,一卷书实际上就一百多页。但学问是越分越细的,以前文史哲,数理化,现在光数学一科就分出很多支,所以读书要学会选择。

不仅是类型选择,还要明确自己的程度。初学者不要去啃难题,要循序渐进。如果想在自己专业之外扩大知识面,就不能像读自己的专业一样。要了解某些新技术,可以看一些基本介绍,或者问问做这个领域的朋友,知道基本原理就行。有人说学科发展由繁到简,现在又到了需要博学的时代,这话不对。博学不是漫无边际,而是在全面彻底掌握本专业的基础上根据需要了解其他学科。

现在有人责怪“博士不博”,这是人们对博士培养目标的误解。其实“博士”只是用中国历史上已有的名词来翻译“PHD”,并不意味博士真的要“博”。博士应该专,去看看博士论文做的题目就知道,全世界的博士做的都是很细的题目。

所以碰到媒体或其他人让我推荐书,我一概拒绝,因为读书是非常个性化的,给不了解的人推荐有时候会帮倒忙。

为研究而读:穷尽阅读

方可创新

读书的第二个目的是研究。为求知而读要选择适合自己的,但为研究而读就不能选择了,要讲究穷尽阅读。如果你要研究白居易,就要把有关白居易的资料通通搜集、全部阅读,这是目的决定的。

什么叫研究?什么叫有价值的研究成果?第一,发现了前人的错误或不足;第二,开拓了新的研究领域或有了新发现,做了前人没做过或者来不及做的事情;第三,对前人的研究进行总结、分析、评估——这是层次比较低的研究。

现在有些论文的水平不算研究,而是简单重复,前面讲的三种价值它都不具备。曾有学生很认真地告诉我,说自己有了新发现,其实这个发现我已经见过了。这种研究作为学术训练没有问题,但作为研究成果就有问题了。

以前我们做一些与国外重复的研究,还有冠冕堂皇的理由——我们读不到他们的书。但现在就不能这么说了,因为网上都可以查到。如果不查却自吹是新发现,就是剽窃。所以我要求研究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集前人的成果,在导论或序言里写清楚前人做过哪些。

这要求我们穷尽地阅读一本书。不仅要看,而且要尽量找到原始版本,有了新版还要注意它有什么补充或修订。有的人对一本书研究了很久,已经形成了成见,但作者去年其实修订过,一些错误早就纠正了。

我很少帮研究生选择论文题目。我跟他们说,能不能自己找到有特色的题目,是对你的第一次考试。有的人选题容量太大,有的题目又太琐碎。以研究为目的,要有明确的界限,找到不大不小的题目,但在这个范围之内,则要尽可能做得仔细、穷尽。

读书过程中,投机取巧往往要承担后果。有人会长期延续学术上的错误,有人就自觉不自觉地违反学术规范。

做研究要做出成就,就要认认真真地去翻原始资料,要穷尽。在今天这么好的检索条件下,如果你再偷懒,那就连作为研究人员的资格都没有。以现在的发展趋势看,很快全世界所有图书馆以及全部的文字资料、数据、图像,都可以整合成一个大数据库,通过云计算技术和发展的终端让每个人随时提取。这种情况下,真正考验的是你的逻辑推理能力。如果你以前完全靠多看书、靠勤奋记忆,恐怕优势就不存在了。

为寻找生命之意而读:当读书

成为生命需求

当读书成为生命需求、人生乐趣,就变得轻松、愉悦。

其实,这种读书行为最好,但很遗憾,不是每个人在任何时候都能这样读。你若一味地随心所欲,到了年底考核或者五年满、三年满的考核期时,若还在读书恐怕就不行了。除非领导独具慧眼知道你是个人才——像对纳什这样,即使他精神不正常也不抛弃他,最后纳什还得了诺贝尔奖。

复旦图书馆里有几位常客,其中有个九十多岁的退休干部,每天骑自行车来,门一开就到,中午吃饭时间再走,而且只坐在港台报刊附近,整天在看,不知道读来有什么用。还有个八十一岁的老头,有一天看着看着突然倒在地上,心脏病犯了。他不来看书比死都难过,身体好了肯定还要来,他读书又为了什么呢?他不用评职称或发表什么,也不用求多少知识,只把读书看成人生的一部分,一种乐趣,就算哪一天不幸倒在书桌上肯定也是他所愿的,那是他的归宿。

在发达国家,有的人很早就退休了,因为钱已经挣够了,下一步要享受人生。他们有人去旅游,有人就去读书。这两天刚刚得知美国唐研究基金会(The Tang Reseach Foundation)的主席罗杰伟先生去世了,享年五十八岁。这个人最初是个电脑奇才,企业家,后来对中国文化尤其是唐朝文化感兴趣。他做企业赚了大量的钱,后来退出,在芝加哥大学做讲座教授,成立了唐研究基金会,赞助很多唐研究刊物。

为了人生的乐趣、生命的需求来看书的人越多,社会才越发达,人的进步程度也越高。随着中国进一步发展,每个人都应该用更多自由时间读书,把读书当作一种人生享受。那么问题就来了,读书到底为我们带来了什么?

为走向世界而读:能否

改变命运取决于怎么读

这几年,大家又开始对读书感到迷惘。有人说,知识并没有改变命运。媒体也炒作“大学生还不如农民工”,我认为这是胡说八道。不能由于农民工群体里出现极个别智力超群的、机遇特别好的人,就一概说“大学生不如农民工”。读书到底能不能改变命运?其实取决于你怎么读。

我虽然没上过大学,但考上了研究生,而且成绩是复旦大学历史类研究生中的第一名。我从小得益于学校、家庭的教育。比如文化大革命中,英语课不能上,说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是“宣扬阶级调和”,《半夜鸡叫》是“美化地主阶级”,反正没有一篇是好的。英语课不能上,怎么办呢?我发现有英文版的《毛泽东选集》,而且译得非常好。所以别人看中文我就看英文。

我记得毛主席语录里面有一条“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”,英文是“Without the people’s army,the people have nothing”,这个句子很好,只要换两个词就可以写成其他一些很棒的句子,所以考研英文我不怕。文化大革命,发动“批林批孔”运动,既然叫我批孔子我就得看孔子的书,所以我趁机把孔子的书都看了一遍。再过一段时间,又要“评法反儒”。这么一来,我什么书都看了,打好了历史与古文基础,否则以我原来高中的水平,怎么考得上研究生呢?

所以人生需要机遇,但更要平时的努力,要为机遇的出现做好准备。有的学生问,如果没有机遇那岂不是白读了?我会说,你如果把它作为人生乐趣,怎么会白读呢?你们的时代跟我们的不同,现在改革开放有那么多机会,就看你怎么争取。为了抓住机会,各位不仅需要读书,还要读社会的书、世界的书,才能获得真知。

常有人说,你们研究历史的本领真大,古文都看得懂。但我会告诉他真正的本领不在于看得懂书本,而在于看懂书本背后的社会事实。古文再难大家理解了字面后,水平就一样了,但是为什么有人就能通过文字看透一些社会现象,得出大家都没想到但都觉得合理的结论呢?这不仅要靠看书,更要看他会不会读社会了。

中国很多历史记录是政治化的。孔子修订《春秋》时采取所谓春秋笔法,即地位高的人、值得尊敬的人犯错误要尽量隐瞒,隐瞒不了也要措辞尊重。例如周朝发生动乱,周天子逃到河阳,这件事曾被人写成“天王奔于河阳”,但孔子给的说法是“天王狩于河阳”,“狩”,打猎,意思就完全变了。天子离开首都跑到外面的事实隐瞒不了,但要用一个“狩”字来代替,因为他是最高统治者,要保持尊重,不了解背景的人还以为他真打猎去了。同样,慈禧太后在八国联军进京后仓皇出逃,清朝的史官和当时的新闻怎么记录呢?太后“西狩”。

研究历史,不可能到古代去调查,但如果了解今天的中国社会,就容易了解中国传统社会。我研究人口史,发现“人口”里就涉及很多奇怪的现象。

宋朝时,全国平均每户最多只有2.65口人,最少时只有1.4口人。1.4口人简直不能组成家庭了,一般人都单身了,这可能吗?后来仔细研究,发现这个数据是上报给中央政府作为交税依据的,那当然人口越少越好了。但向中央政府申请救灾时,每一家却都在五口人以上。

现在我国每一次人口普查时,国务院也会发通知要求大家实事求是,自愿申报户口的就不要再处罚。这样看来,古代和现在没什么不一样。所以看书还要结合社会,看懂社会。古人说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,你要走出去了解社会,读书才会有用。

当然,人生的幸福与成功并不全取决于读书,还取决于你的为人以及读书之外的努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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