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国KTV里的乡愁:留学生边哭边唱 为等绿卡不回家

2018-02-01 11:17来源:搜狐教育编辑:许素霞
在风格轻松的广式茶餐厅包厢里,无限量供应的大盘麻辣卤味、来自青岛的啤酒、上海的沙发,苏州的灯与家具,边上还有全自动麻将机,点唱机的歌榜上是中国大陆最流行的乐曲——在中国,这或许是一家KTV的基本配置,但这些也出现在美国、英国、加拿大乃至澳大利亚的KTV里,他们的客人几乎都是华人留学生。

在风格轻松的广式茶餐厅包厢里,无限量供应的大盘麻辣卤味、来自青岛的啤酒、上海的沙发,苏州的灯与家具,边上还有全自动麻将机,点唱机的歌榜上是中国大陆最流行的乐曲——在中国,这或许是一家KTV的基本配置,但这些也出现在美国、英国、加拿大乃至澳大利亚的KTV里,他们的客人几乎都是华人留学生。

美国东北部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-香槟分校周边,就有这样一家KTV,名为“A+”。在那些远离考试的夜晚,数百名华人留学生会走出北门,往东步行一公里,经过一家汽车修理厂,走进这栋2层小楼。

约为500平方米的空间被分割出11个包厢,打开任何一扇门,都能看见亚洲面孔在深情歌唱,有时候他们举起啤酒杯庆祝,杯子那头,映着喜悦或忧愁的脸。

A+的前台经理杨光是最早的员工,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年,是密歇根州立大学的金融学硕士,前女友在这所学校读博,后来女博士走了,他却留了下来;大三学生周逸在这里谈了两场恋爱;李秉秉与男友董其一每周都来一次,常常不醉不归。

在英文世界里,华人留学生歌喉里涌出的歌曲集结成一个孤岛,他们在小岛上结交朋友,遇见爱情,在这里怀乡与分别,而这一切都被包裹在厚重的隔音墙之内。相较于那些闹哄哄的美国酒吧,他们从未被邻居投诉过。

玉米地里的卡拉OK最近的一个周末晚上,董其一与女友李秉秉开车来到“A+”,路过一楼的桌球吧和咖啡桌时,他们与相熟的朋友打了个招呼,直奔二楼包厢。楼梯转角处,一面类似旋转彩条的led灯散发出迷离的光,气氛变得暧昧起来。穿过二楼走廊,八面京剧人物画像注视着这对情侣。

推开包厢,朋友们已经开始歌唱。董其一先点了一首《夜三里》,这是一首旋律轻快的嘻哈乐,描述北京三里屯某个平常夜晚,那是他的家乡。进入副歌部分,他加快了节奏:

“夜色迷离别在意/我们聚在三里/夜那么长就让回忆把我留在这里……”李秉秉和朋友们在旁边喝彩,几瓶青岛啤酒被依次打开。

包括董其一和李秉秉在内,11个包间里的所有顾客,都被杨光记录在电脑上,这对于一名金融学硕士而言,是很简单的事,他是“A+”的前台经理,底下管着三个员工。每天下午5点,杨光开始工作,有时候看着太阳下山,他也会望着火烧云,感慨一句,“至少香槟没有雾霾”,他来自天津,一座被雾霾困扰过的城市。

香槟没有雾霾,或许因为足够偏远,在全美众多的知名大学里,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-香槟分校(简称UIUC)显得有些寂寞,它距离繁华的芝加哥城150英里,在仅有30万人口的双子城里(厄巴纳市和香槟市),它就是核心,因为盛产玉米而被称为玉米地。华人学生有5000人以上,约占全校学生总数八分之一,他们对香槟分校有个更亲切的称呼,“村”。

随着华人学生的到来,这里诞生了数十家中餐馆,“唐王朝”、“状元楼”,还有华人开的中介公司、保险、房屋维修、牙医和理发店,大陆流行的喜茶也把连锁店开到这里,杭州姑娘周逸说:“在这里生活可以不需要英文。”对她而言,进到香槟分校,感觉像是“进了城”。她在美国的一座农业小镇读过高中,那里徒步到最近的超市也要半个小时。后来她考上UIUC,修习心理学与哲学,喜欢唱邓丽君和王菲的歌,大一时,她在“A+”认识了前男友夏晓天。

有一次,夏晓天带着她从KTV后门绕了进去,几个人出来接应,他们被带进了一个大包厢,天花板上、地上铺满了气球,“很多人,气氛不算热闹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”,是KTV老板女友组织了一群人给他过生日。

并不知情的老板被人迎进来,有人数了“3、2、1”,众人齐声喊“生日快乐!”老板的女朋友端出了蛋糕。

作为看客,周逸坚信“那个时候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是暖的,就算不是,互相敬来敬去的酒也会暖了他们在异乡的心。”宴会的主角是郁迪,这座KTV的老板和建造者。5年前,23岁的他从UIUC计算机专业毕业,“因为身份问题”,找工作并不顺利。

那时美国的中国留学生人数逐渐增长,截止到2016年,中国的海外留学生近55万,其中近9成是自费——这意味着他们来自中国的富裕家庭。虽然华人留学生的生活越来越丰富,但文化差异造成的孤独感,仍然困扰着他们。

郁迪认为应该有一方空间来填补这个空缺,做做“同乡人”的生意,便计划在学校附近开家KTV。在加拿大,钱柜KTV就开到了温哥华,大量中国移民去唱K,被认为是当地“城市文化景观变迁的一个缩影”。

这年夏天,设计师提供了一个符合中国学生审美和趣味的图纸,整整两个月,郁迪才在苏州的工厂里找到了带着狮头的铜门锁,在上海买了沙发,还请国画老师画了京剧人物,这些物品,跨过太平洋,最终汇集到美国中部平原上的一栋2层建筑里。

将上述布置全部从中国运来,花费了郁迪近一年的时间、100万美金的投资。因为残疾人通道的尺寸稍微不达标,开门还推迟了几个月。2014年2月14日情人节,KTV正式营业,当晚,陆续来唱歌的华人超过300人。

最初,他聘用美国员工,不过他们处事不知变通,发现中国客人抽烟时,往往按规则处罚,“僵化,不讲人情”。现在,员工全是中国人。

近4年来,二层走廊上挂着的八面京剧人物绘画,从未移动过位置。中国古典四大美人嵌印其中,在轨道灯的映射下熠熠生辉,她们的命运因为和国家前途相关而载入史册,现在立在这里,试图唤起来客们内心的“名伶”。在这里,10人以上的包厢,消遣一小时需花费25美金(合150多元人民币),比北京多数KTV便宜。

故乡的歌“沧海一声笑/滔滔两岸潮”,董其一在A+的包厢一边唱着,一边模仿嘻哈歌手“GAI”的腔调。他最近迷恋上嘻哈音乐,这种源自纽约街头的音乐艺术,因为GAI上了《我是歌手》,重新在异国KTV里流行起来。

他也听过美国的嘻哈,但不能被这背后的故事打动,因为“过于愤世嫉俗,不够温和”,这首每周必唱的《沧海一声笑》,体现了中国古典的美和侠义精神,还由一个草根乐手来演绎,特别洒脱,吼几句,适合缓解学习压力。

UICI是名校,学习压力大的情况很常见,中国留学生称它“地大物博玉米高,年年期末像高考”,KTV取名A+,意在祝福大家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。

两年前,董其一的父母认为商科不实用,让他转向工业工程,转得很难。他向《后窗》回忆,初到美国,头一个月才最艰难,“人生地不熟”,刚入秋,在红叶满地的绿街北边,他突然看到一幅中国国旗,大到将整个栏杆包裹住,他很想上楼与主人说会话,但因为门禁森严,不被允许。

而现在,有这样一个“老地方”可以见到同胞,共情歌唱,董其一感到非常踏实,“喝酒与嘶吼是简单粗暴的放松。”聚在一起唱歌取乐,在美国人看来,是异国风情。美国并没有卡拉OK文化,人们更愿意在舞池里一边听着专业歌手唱歌,一边扭动四肢,释放热情,三年前KTV开张时,当地报纸找出的新闻点并非市长剪彩,而是自发唱歌的娱乐方式与众不同。报纸上的一张照片里,刚从UIUC毕业一年的老板郁迪站在装修好的包厢前介绍玩法。

“这种唱歌喝酒的娱乐方式能够极大程度地拉近人和人之间的距离”,周逸说,“好像就在哪一个中国的小城里,一群朋友一起出去玩。”KTV里流行着母国音乐。民谣很火的时候,《南山南》几乎是年轻人必唱的歌曲,薛之谦还未爆出丑闻前,《演员》与《丑八怪》也一度流行,那些由竞赛形式包装的歌唱类选秀节目大受欢迎。似乎所有的留学生都喜欢周杰伦,方文山笔下描绘的中国风,又暗合了他们对传统中国的想象。

这里就像一个小小的“故乡”,周逸感叹自己“没有出过国,也从未想过家”。

KTV也时常飘出一些老歌。杨光曾接待过一些中年常客,那是UIUC商学院的官员培训营里来自中国金融领域的中高层官员。从1993年至今,已经有5000人在这里培训。

作为中年人,他们来到A+,不具姓名,衬衫线条明朗,发型简洁干练,甚至面容严肃。他们消费节制,每人买一瓶啤酒,不会喝完,准点来,准点走,走的时候,衬衫的线条依旧明朗。

他们是粤语歌的爱好者,叶倩文的《珍重》,黄家驹的《光辉岁月》,常常从包厢里飘出来。

当地的华人商会也会来此举办活动,周华健的《朋友》几乎是必唱曲目:

“一句话一辈子/一生情一杯酒”这些初次见面的商人,伸出戴着大金戒指的手,穿过彼此的肩颈,一边唱着,一边左右晃动。

歌声里的爱情KTV里,故乡的歌声也在滋生爱情。

周逸在KTV遇见夏晓天,始于一个华人中秋晚会之后,从相知、相恋,两人相处了几个月。周逸印象很深的交往细节,是夏晓天从包厢外端过来的鸡尾酒,“少女粉”,入口很甜,酒味不浓,“这是什么”?“butterfly tatoo—蝴蝶纹身”。

因为学业的压力,他们和平分手,后来,周逸又开始了一段“走了心”的爱情,“感情满得要溢出来。”对方是来自中国的同学林书昊,但林书昊并不喜欢她,他心有所属。

周逸在国内念到高二就通过SAT考试进入美国读高三,她与国内的同学疏于联系,在美国,也没有朋友。

当地学生性格奔放,热衷追求力量与对抗的美式运动,或者带有冒险气息的户外旅行,很难引起中国学生的兴趣,他们甚至也很少前往美国人的酒吧。那里拥挤、酗酒者众多、并且还有枪支携带者,比不得KTV里的安逸和自由。

尽管在中国的留学中介宣传手册上,UIUI被描述成与中国精英亲近的知名学府,诸如导演李安在一栋名为亨德里克的学生宿舍里居住,并在此兼职刷盘子,更早一点,竺可桢与黄万里是这里的博士生,华罗庚则是这里的教员。但这一试图拉近距离的举动并未奏效,对董其一们来说,美利坚依然是陌生的国度。

除了唱歌,他们就待在公寓,单调的白墙,黄褐色的地毯,厨房里一块冷冰冰的大理石桌面,千篇一律,没有一点温暖的意味。

李秉秉和董其一经常被外国朋友邀请去户外运动,他们并不喜欢,果断拒绝,他们更愿意宅着,在那个无趣的公寓里。

她曾经带外国朋友来A+唱歌,很快融入其中,他们来自亚洲文化圈——一个马来西亚人,一个韩国人。

Nick是周逸的美国朋友,从未唱过K,他在日本动画片里看到卡拉OK很流行,觉得这种可以和明星偶像同步的融合性文化非常有趣,“就相当于演唱者想象自己可以是主人公,有一个超越日常和现实的体验。”“对一些人而言,它将演唱者从现实中拉出来,就像毒品。”“也不是无影踪,只是想你太浓,怎么会无时无刻把你梦。”周逸唱着王若琳的《亲密爱人》,她知道林书昊喜欢低哑的嗓音。

“求之不得求不得/天造地设一样的难得”林书昊又喜欢王菲那种空灵的气质,她就唱《你快乐所以我快乐》。

有段时间,情歌传到杨光的耳朵,唤醒了他的痛苦记忆。前女友是香槟分校的博士,4年前,他从密歇根州追随至此,不料,女友跟着一个项目去了威斯康辛州大学,一年后,两人分手,他留在了玉米地里。那些失恋的日子,没有朋友的慰藉,只有包厢里传出的歌声——“觉得每一首情歌都在讲自己”。

杨光现在释怀了,“没有办法,在美国,很少有留学生能在一个地方长待”,10年间,他漂过美国的4个城市,而今,这个密歇根州立大学的金融学硕士落脚于这家KTV,每天下午6点开工,凌晨2点结束。

周逸的爱情最终戛然而止,“我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首歌,我才能释怀一段感情。在这种异国,只觉得寂寞又深了几分,深入骨髓。”“自我麻痹”每年1月开学,华人学生像候鸟一样,从亚洲飞来。按照惯例,他们往往会以在A+的一次聚会开启新年。

杨光记得去年大年初一非常忙碌,员工们不停地搬酒,每个包厢似乎都成了酒窖,很多学生平时滴酒不沾,但这天,他们都做好了喝醉的准备。

晚上10点以后,包厢门都打开了,他们拎着酒瓶,相熟的与陌生的,都串门拜年,用着从小耳熟能详的祝福句式,小小的空间变成了中国在美国的“飞地”。有些人会在更安静的大厅里交谈,那些带有时代特色的歌会重新响起,诸如《我和我的祖国》,以及留学生人人会唱的《故乡的云》,最后也一定要合唱《难忘今宵》:

“无论天涯与海角/神州万里同怀抱……无论新友与故交/明年春来再相邀”李秉秉和其他女生捏着嗓子用美声发音,“感觉就像每个人在春晚表演”。

尽管热闹,但身在异乡的周逸明白,想家的情绪是一种持续的症状,歌声只是“让我们自我麻痹”,等到清闲之夜与生病时刻,就会变得清晰,每当此时,她就会约朋友去A+,唱一遍邓丽君的《但愿人长久》,再唱一遍王菲版的,一边唱歌一边翻相片,有时候就翻出了眼泪来。

周逸的“乡愁”只需等到下个假期就可消解,对杨光来说,回家特别艰难,在美国浪迹了十年,他觉得应该拿到绿卡,“不然又为了什么呢?”有了绿卡,才能在美国安家。这也是“为下一代考虑”,他已经有了新的恋情。北京、天津养孩子的压力会更大。

三年前他申请了绿卡,现在因为特朗普新政府的移民政策,拿绿卡的条件变得严苛许多,不确定性增加。他已经近三年没有回家,若没等到绿卡就离开,在美国经营的一切将被中断。

“稳妥的方式就是不回去”,他每天都这样对自己说,心里明白这样的情况还将持续三年。

上周,杨光托去天津参加婚礼的朋友去看望父母。视频通话里,父母做了许多天津小吃,朋友反复劝他回国发展。父亲在北京工作,母亲在天津,两位老人还需要照顾各自的母亲,杨光的同辈都是独生子女,“父母挺孤独的”。

“时光时光慢些吧/不要再让你变老了/我愿用我一切/换你岁月长留”。

有时候包厢里传来筷子兄弟的《父亲》,杨光心里一酸,但仍然保持服务者姿势,来到前台,一言不发。

为了等绿卡,郁迪也三年未归。当地市议会因为他的投资,已奉其为座上宾,特别是遇到一些工程项目时,就叫他来开会,他还在开创一个新的互联网公司,尽管很忙,但一到过年过节,也特别想家。

这座城市最近一次与华人有关的纪念是2017年失踪的章莹颖,在她最后消失的街区,华人开的花店附近的一棵树旁搭了一个花坛,石碑上刻着她的名字,旁边放着纪念物。

KTV包厢里,董其一的那首未曾听过的歌还未停下来。到了副歌部分,有人开了原唱:

“一杯敬故乡/一杯敬远方/守着我的善念/催着我成长......”6个人坐在那里听着,啤酒都喝光了,没有人说话。

(为保护受访者隐私,杨光、夏晓天、林书昊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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